婚禮

【婚禮】

　　杜鵑花才剛把太陽鬧醒，三色簍便急匆匆的向晨風訴說去夜的思慕心曲，於是空氣中便瀰漫著淡雅、微涼的芬芳。

　　廳堂上，修文的父親與叔伯們圍著一張八仙桌吃飯，十二道熱騰騰的菜餚燻著剛甦醒的眼睛，宛如喚醒嫩葉的春霧在林中氤氳。

　　「時間差不多了，吃飽後就可以起轎。」

　　陳爸爸揮動筷子囑咐，不小心碰到桌上的碗盤發出一聲脆響；陳媽媽不放心的踱來踱去，最後決定重頭再檢視一遍，好讓忐忑的心有平息的理由。

　　屋內外喧雜熱鬧，錄音機的八音鑼鼓天剛亮就大聲地昭告四方。

　　結婚的確是件大事，從定下婚期那天陳媽媽便開始忙著所有事宜，儘管時代已經變遷，很多習俗不必依照繁瑣的古禮，但怎麼說這也是陳家第一次舉辦婚禮，所以陳媽媽希望將婚禮辦得風光，也辦得讓人記憶深刻。

　　酒席的事來慶叔公的兒子說包在他身上，並拍著胸脯保證所有食物的新鮮度，菜色更會讓賓客口齒留香；喜帖方面二叔負責精心設計，不但能充分傳達幸福的訊息，他還負責將喜訊送到每位親友的手中；至於全程錄影也不用擔心，因為樹旺吃的就是這行飯，他答應將整個過程記錄成浪漫又令人陶醉的片段。對於這些熱心幫忙的人陳媽媽心懷著十二萬分的感激，除了不斷向他們道謝，也允諾忙過後再請他們好好的吃一頓飯。

　　其中最該感謝的是媒人婆董姨，雖然她的年紀有點大，辦起事卻調理分明又乾淨俐落，除了不時對陳媽媽教授應遵守的禮儀，所有該準備的東西也詳列清單讓陳媽媽不會無頭緒亂忙。

　　望著一屋子的應用物品，有三牲、五果、大湯圓，還有喜花、胸花與捧花，廳上的八仙綵，門上的喜幛布，一塊青瓦片，兩張丈人、母舅帖，外加六只紅包禮，陳媽媽隱約想起當初出嫁的腆靦，臉上不禁漾出兩朵粉紅色的玫瑰花瓣。

　　「該走了！」

　　老伴的催促聲讓陳媽媽意識到時辰已到，連忙從口袋掏出一只紅色小絨包，然後拉住董姨的手細聲的對她說：

　　「這只手環是我嫁到陳家時婆婆給我的，現在我要將它傳給晴雯，我希望晴雯入門時有這只手環伴著。」

　　「我會將妳的意思轉告給女方，妳放心！」

　　輕拍陳媽媽的手，一股溫暖從董姨的胸口向全身暈染，再從手腕漾到陳媽媽那雙盈注期盼與滿足的眼眶。

　　「米篩要記得帶去給晴雯遮頭。」

　　陳媽媽邊說邊從牆邊拿來一個米篩，整齊繪製的八卦圖形顯得非常出色，那是她特地向竹籐店的張老闆訂製的，為的是讓晴雯上、下轎時能避開過往的煞神，然後一路平安的到達陳家門口。

　　可惜董姨見到米篩不但雙眉緊鎖，還用遲疑、錯愕的眼神望著陳媽媽搖頭。

　　「米篩恐怕不適合，我想還是用黑傘比較恰當。」

　　「黑傘？」閃過一陣愚騃，陳媽媽詫異後隨即明白董姨的語意。「是應該用黑傘，我竟忘了要用黑傘才行。」

　　看著陳媽媽黯然地將米篩放回角落，董姨隱約聽到一聲輕微的嘆息，但那惋惜聲很快便給八音鑼鼓淹沒，只有一股輕微的悸動從背脊拂過。

　　一陣手忙腳亂，熱鬧的鞭炮總算為六部禮車響出前奏，陳媽媽與老伴站在廳堂看煙霧瀰到身上，濃郁的煙硝中竟帶著悲喜交錯的複雜滋味，彷彿落難荒島的水手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對著廣裘沙灘長嘆。

　　其實這陣子陳媽媽常縈著矛盾情緒，雖然一再告慰自己婚禮是人生中最大的喜訊，但那股淡淡的哀愁卻怎樣也抹不去，而且像藤蔓纏綿著樹幹，不斷地向上昂揚攀旋，直到感覺被覆蔽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孳生苔痕，然後產生一種異常矛盾的迷妄，使人失去應有的喜悅後，又不得不露出歡欣的笑顏。

　　「新房整理過了嗎？」

　　新房？嗯------是該去看看新房，昨晚三叔的小兒子翻了一夜床，不知道有沒有把裡面弄亂？

　　兩人無語，靜默地走到貼著雙喜字的房門口，陳媽媽遲疑了一下，伸手輕輕推開，一床大紅色的絲綢被縟立刻出現眼前，但那緋紅的色澤被淡藍色的牆壁包圍卻顯得有點不搭配，甚至讓人感到有些炫目紛亂，可是想起修文和晴雯就是喜歡這樣的搭配，自己又怎麼忍心反對？

　　陳爸爸嚴肅著臉察看新購置的櫥櫥櫃櫃，看它們是否都貼上相偎相依的喜字，甚至還仔細檢查梳妝台的鏡子有沒有讓紅綢布整個掩蔽。因為來慶叔公說，新房裡不能讓鏡子的光影隨意反射，否則煞氣會中傷新婚的新郎與新娘。

　　拉拉床單，陳媽媽則慶幸三叔的小兒子昨晚沒有尿床，所以被上的繡花大雙喜字才會閃著微微的光，彷彿醬紅天空中的金黃夕陽。至於床頭那兩只繡著鴛鴦的枕頭，宛如修文與晴雯想繾綣到天長地久的情感。雖然陳媽媽知道他們的情感可以恆遠到地老天荒，而且會得到世間所有的祝福，但她一看到牆上那張親暱的照片還是忍不住讓淚奪眶滾落，滴到紅通通的被縟上。

　　「今天是修文大喜的日子妳哭什麼？」

　　是的，陳媽媽當然知道今天是修文大喜的日子，也知道老伴的斥責不是沒有理由，但她怎麼樣也不能壓抑那份酸楚，就像無法壓抑顫抖的手不自主的在腿上摩挲，所以她只能讓眼淚不聽使喚的簌簌滴落。

「今天是修文大喜的日子我是不應該哭，但是我能不哭嗎？有什麼理由可以教我不哭？你告訴我有什麼理由？」

　　陳爸爸被陳媽媽的話問得表情呆騃，一時間竟想不出任何可以讓她停止哭泣的理由。那剎間，陳爸爸不但啞口無言，心情也隨著輕泣聲翻轉，並在恍惚中飛到不久前的過往。

　　那天，修文好不容易放長假回家，一進門便打電話約晴雯見面，兩老從那雀躍的神情知道喜事已近，很快就可以抱孫飴養天年。可惜命運不但喜歡捉弄人，還喜歡四處散播最難忍受的失望。因為那天修文不但沒有如願與晴雯相見，甚至兩老接到通知趕去醫院也見不到兒子的最後一面。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突然得修文來不及留下什麼，只留下晴雯在寒風吹襲的河邊等待永遠不會出現的結果，以及兩老心中那份永遠無法撫平的悲痛。

　　「就算修文已經離開，但今天仍是他大喜的日子，妳不可以哭，不然他會捨不得、會難過，聽到沒有？妳不可以在這裡哭，不可以------」

　　轉過頭，掩著面，陳爸爸走到角落抑制不聽話的肩膀，卻化不開胸口那團濃稠的悲傷情懷，看得陳媽媽更是將情感整個奔洩出來。

　　就這樣，兩顆傷痛的心在緲遠的空間裡徘徊，也在綿綿密密的過往裡掙扎不起，一如向晚的風吹拂殘枝敗葉的老樹，只有沙塵在腳下隨意盤旋。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鞭炮聲開始在耳中出現。陳爸爸知道迎親隊伍已經將新娘接回，於是他用力拭去臉上的淚水，然後轉身哽咽地對陳媽媽囑咐。

　　「把眼淚擦掉，我們應該用笑容去迎接新娘，妳不可以再哭！」

　　「迎接新娘？」

　　聽到這句陳媽媽又是一陣心酸湧起，原本抑制住的眼淚又潺潺的落了下來。

　　修文死後，晴雯的雙眼就沒有乾過，不但整日陷溺在哀淒與悔恨中，失去修文更讓她覺得生命已然沒有任何意義，彷彿斷線的風箏只能隨風飄盪，而且總有一天會墜到最陰晦、潮濕的地方。

　　終於在修文出殯的那個晚上，晴雯悄悄穿上修文送她的那件洋裝，順便化了點淡淡的妝，再戴上修文最喜歡的那附耳環，然後躺在床上幻想自己再度擁抱失去的情感，以及和修文在星空斑斕的夜裡細數星星的景象。

　　那晚，晴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可惜沒有人知道那個夢有多甜蜜多溫暖，溫暖得像她腳下那盆燃燒的火紅木炭------

　　鞭炮聲喧喧嚷嚷的向天空擴散，一夥人挨挨擠擠的護送新娘下車，兩隻帶路雞咕咕地倉皇亂竄。董姨撐著黑傘遮蔽晴芳頭頂的蘊藍，然後引領她跨過火爐，踩破青瓦片，入廳堂，走到陳家的神案前。

那裡，修文的父母早已閃著淚光坐在祖宗牌位下，所有的親朋好友也依序圍列在兩旁，靜默的看這場別具意義的婚禮。

　　招呼完所有的禮儀，董姨緩緩的站到陳家的神案旁，然後用溫柔、感性的語調唱禱儀式。一時間，激情立刻在每個胸口繚繞不去。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修學捧著大哥修文的照片，晴芳捧著姊姊晴雯的照片，兩人鞠躬如儀，宛如新人親臨婚禮，現場洋溢著祝福的細語，所有人的眼睛卻逐漸罩上一片蒼白的迷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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