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雕塑--張曼娟

雕塑--張曼娟
當我們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也就開始了無窮無盡的雕塑課程。所謂的「雕」是用既有
的材料，去改變成我們想要的形貌；所謂的「塑」，則是憑空做出一個符合理想的形
象來。
人們不一定都有藝術天分，卻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再愛情裡大顯身手。不管男人或女
人，在愛情初初啟蒙的時期，都帶著無中生有的「塑」的夢想。男人想著，我的情人
要有如瀑的長髮，如月亮的眼睛，柔情似水，專一執著。女人想著，我的情人應該高
大英俊，既是灌藍高手，又寫得一首好詩，孤寂落寞中友著款款深情。於是，許多女
生在年輕的時候堅持留長髮；許多男生在年輕的時候總是不合時宜的「酷」，都是自
覺或不自覺的完成一種典型的塑造。
當然，這樣的理想多半不會持續太久，男人發現女人的長髮並不能牽繫住長久的關
係，女人也發現讓男人又打籃球又寫詩，還不如月入十萬元來得實際。面對現實的那
一刻，人們轉而開始尋找合適的對象，從事於「雕」的課程。所謂的「雕」，說到底
就是以愛為名，要求情人改變。男人一向有改變世界的豪情，常常，這夢想是從改變
一個女人開始，往往也就此結束。
我的一個女性朋友，多年來都不喜歡穿裙子，因為覺得累贅，而且「沒有型」，她甚
至常常遊說我們穿長褲，並且發表議論說，女人;穿長褲是成長的開始。然而，
她後來戀愛了，拖著我們陪她逛街買裙子和高跟鞋，這舉動當然惹來大家沒有惡意的
訕笑，最主要是我們看著真不習慣。她的說法是因為要陪男友出席一些應酬的場合，
男友希望她能把典雅柔美的一面表現出來，所以，要求她穿裙子。接著，她開始蓄養
那一頭曾經宣稱怎麼也長不長的頭髮，再接著，她開始減肥。當他們和朋友聊天的時
候，男人希望她安靜傾聽，不要發表意見；回家見他父母時，男人要求他保持甜美的
笑容，不管聽見什麼都說「是」....直到有一天，她質疑：「這男人愛的到底是不是
我呀？」他們的故事結束了。
至於女人呢，青蛙王子的故事聽多了，便相信愛情的一個親吻，能使青蛙變成尊貴的
王子，這其實是對於愛情的神力、自己的能力，危險的錯估。女人在愛情中採取的
「雕塑」手段，是比較溫和的，按部就班的滲透。看電影《重慶森林》裡，王菲一次
次偷偷潛入梁朝偉的公寓，從衣櫃裡一件件的換掉他的襯衫、內衣褲和襪子，甚至連
浴室的肥皂也不肯放過的時候，我很被王家衛的象徵手法打動了。很多女人也就是這
樣一點一點的令男人改頭換面的吧？改掉進食的呼嚕聲音﹔ 改掉他邊走邊剔牙的習慣
﹔改掉他不洗澡就想親熱的慾望﹔改掉他和朋友去 Pub 喝到天亮的狂歡﹔改掉他只要
和人聚會就搶付帳的凱子行徑... 直到有一天，男人忍無可忍的對女人說：「跟妳在
一起我覺得好累呀！」他們的故事結束了。
在愛情中的「雕塑」與「被雕塑」，其實是被動的，我們只準備要愛，並沒有準備改
變，改變遂成為愛情的附帶條件，每一次的改變都只為了取悅對方，難免有一點犧牲
的心態，這改變取決於別人而非自己，困惑就此產生。要變到什麼程度對方才會滿意
呢？下一次又會有怎樣的要求呢？因為不是甘願的，所以看做是一種權宜之計，覷著
一個機會，便打算恢復失土，露出原形。
我其實相信人都有改變的潛力和願望，常常在經歷了一些事後，我們會有反省，有領
悟，從內心深處激發起不滿現狀的動力，於是改變了。這改變是自發的，已經想得很清
楚，因此沒有疑惑。在執行的過程中多是喜悅的，整個人被一團細細的光粒子所包
圍，這樣的改變甚至另週遭的人都感受到振奮了。能不能讓愛情本身就是一種驅促的
力量？在愛中的人因為感覺到自身的不足，所以想要改變，而不是基於交換的條件，
做出暫時的讓步。自我的雕塑，才是一種理想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