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忍受分居煎熬，只為美麗的完結篇

文/費國禎+李盈穎　

戴著工程帽，搭乘簡易的工地升降機，登上還在施工中的「上海春天」大樓五十二層樓頂，上海市政府綠地集團轄下新龍基置業公司市場銷售總監張永河熱情的向來客解說這個房產推案的地利優勢︰蘇州河畔、明珠輕軌旁、中上客層的千坪基地……，一個月賣掉兩、三百戶習以為常。

• 張永河用越洋電話維繫父女感情
在台中的妻子郭雅娟眼淚往肚裡吞

「很過癮，在這裡，我找到民國七十年代台灣房地產興盛時候的快感，這種情況，台灣已經許久不曾出現了。」張永河興奮的說。張永河登高遠望，追逐他的上海夢，然而他卻得面對和妻女分居兩地的現實，妻子和兩個女兒住在台中，無法隨他遠赴距離七百七十公里遠的異鄉打拚。

去年八月，張永河在三百多個台籍房地產菁英應徵者中脫穎而出，應聘到上海房地產界「航空母艦」之稱的綠地集團。為了他要到上海，好幾個夜晚，他和結褵七年的妻子郭雅娟為這個家的未來喝咖啡長談。

「我很鼓勵他去，做為男人應該多去拓展自己的視野、接觸領域，這是屬於男人的成長過程。」從事出版業務的郭雅娟說，當時沒有考慮太多，小孩有母親幫忙照顧，也很懂事，她頂多是假日要犧牲休閒陪孩子。曾經，張永河也有北上台北、廣州長期工作的紀錄，因為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大地震之後，台中房地產一蹶不振，非得出走，否則就沒有明天。

台灣人要在大陸國營企業做主管，沒有三兩三的本事，別想唬人。民國五十三年次的張永河，在台中業界小有名氣，不過來到上海異地，他必須二十四小時的投入工作，即使到了週末假日還是放不下銷售報告，有時還得「冒充」台巴子（上海人對台灣人的稱呼，有輕視的意味）打探其他公司的樓盤行情。

張永河學上海話、吃本地的飲食、騎乘自行車和公交車，完全融入阿拉（上海話「我們」之意）上海的社會裡。「同事有人把我看成空降部隊，不過我用行動告訴他，我不是敵人。有時還會做球給他們，向上面邀功。」張永河隻身在異鄉打拚，白天兢兢業業，還得面對人際相處的費心較勁，晚上夜深人靜獨處時，不禁讓他想起遠在台中的家。

為維繫父女感情，張永河經常透過越洋電話跟兩位寶貝女兒談天說地。即將上初一的大女兒和同學聊的都是周杰倫、Ｆ４，平常工作忙得沒時間看本地電視的張永河還特地上網做功課，認識台灣的明星，和寶貝談起話來才不會有隔閡。「有時候午夜夢迴醒來，我很掙扎，想到事業新發展，有著喜悅；想到無法抱抱女兒，擔心如果再有地震，太太、女兒和父母怎麼辦，就很沮喪。」張永河說，每次從台灣返回上海工作的第一個晚上，總是最難熬的，想家、想女兒，眼淚會不由自主地流下。

而隔著台灣海峽的妻子，日子也不好過：「我工作也有低潮時候，很多話不方便跟朋友講，老公人在上海遠水救不了近火，就只好往肚裡吞、到郊外散散心。」她用獨處的方式自我療傷。張永河和郭雅娟愛情長跑六年加上婚後八年，如今夫妻分居兩地，擔不擔心到時候「悔叫夫婿覓封侯」呢？

「有朋友跟我說，一定不能讓老公去大陸，最後一定會包二奶。」郭雅娟倒是看得開，她說，男人逢場做戲如果能說清楚，不隱瞞、不影響家庭，她能接受。她有個朋友跟先生一起被派去廣東，夫妻在同一家工廠做事，結果老公一樣出軌，弄成家庭失和、夫妻離異。

• 李慈泉帶著獨子到上海工作、求學
曹約文隻身台北，只能用ＶＰＮ溝通

台灣的菁英紛紛出走，也形成一個個家庭分居兩岸的現象。昱泉國際董事長李慈泉和總經理曹約文夫婦，也是為了衝刺事業而分住在上海和台北，李慈泉帶著兒子赴上海，曹約文獨自留在台北。分居前半年，曹約文曾熬過一個個思念的夜晚。

昱泉國際是遊戲軟體公司，「阿毛幼教軟體系列」是中小學生熟悉的輔助教材，源自金庸小說「笑傲江湖」「神鵰俠侶」網路遊戲，曾創下華人遊戲軟體最賣座紀錄，不過，面對未來三到五年內將出現國外遊戲軟體大量進軍台灣和大陸，昱泉必須及早布局大陸。

三年前，昱泉選擇上海做為切入大陸市場的灘頭堡，但李慈泉和曹約文誰該去上海？誰該留在台北？成為事業與家庭間的另一項抉擇。

李慈泉的胞兄李慈雄（上海斯米克集團總裁）早在一九九○年即從美國到上海發展，且父母也早定居上海。而昱泉的研發、製作和行銷重心仍留在台灣，因此實際負責業務的曹約文，便理所當然留在台北總公司，李慈泉帶著兒子前往上海，一家三代住在一起。

「剛開始，我簡直不能習慣回到家看不到小毛（獨子的小名），一個人孤零零在家，感覺很寂寞、很空虛。」昔日朝夕相處，但如今要見小毛一面，搭飛機也得花一天時間。外表相當自信、職場風評頗為幹練的曹約文，難以忍受獨子不在身邊的日子。

小毛隨爸爸到上海的前半年，曹約文無法調適自我，每天工作到晚上十一點來麻痺自己，回家倒頭就睡覺，甚至用逛街shopping來填補假日空出來的時間。

而小毛當初是為了不適應台灣教育，自己選擇到上海念書，今年夏天過後就要升上初中，他念上海的美國學校，美式教育讓小毛的聰明天賦得以發展。儘管要忍受每個月才見上一次面的煎熬，但看到小毛變得更成熟、更獨立、也更快樂，曹約文心裡覺得，所有犧牲也許都值得。

曹約文也不是沒有想過夫妻長期分居可能因此付出婚姻的代價，「分開就是會有risk（風險），但不能因為有risk就不去做，我不希望老公因此而怨我。」

李慈泉當然也感受到曹約文的犧牲。他有點愧疚的說，這樣的安排對曹約文比較不公平，公司裝有ＶＰＮ（Virtual Private Network，企業私有網路寬頻，能整合企業內部數據、語音、傳真、視訊會議等服務，以一般網路方式計費），上海─台北之間隨時通話，除了談工作、也談小孩的點點滴滴，透過千里一線牽的密切溝通，曹約文即使沒辦法每天參與兒子的成長過程，也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每年，李慈泉還會安排家人共赴國外旅遊，遇上老婆生日，也會託台北助理訂購鮮花。有一次為了給妻子驚喜，不懂名牌珠寶的李慈泉還央請友人購置頂級珠寶Van Cleef Arpels限量製作的lotus系列蝴蝶胸針，「這些事必須要非常有心的去做，否則工作一忙又忘了。」分居讓李慈泉更刻意營造夫妻的感情。曹約文和李慈泉約定，等大陸業務穩定，能交給足堪大任的台籍和大陸籍幹部，而台北和上海能夠直航，夫妻倆相聚的時間就可以增加許多。

有人逐漸習慣分居兩地的生活，有人因長期分居而結束婚姻，也有人受不了分居而決定團聚，元大京華證券上海代表處代表施汶秉和數位聯合個人事業部行銷經理陳淑芬，就是這樣的典型。

• 施汶秉夫婦分居五個月，
妻子擔心婚變，辭掉工作移居上海

八月四日，結婚三年半、和先生施汶秉分居兩岸五個月的陳淑芬放棄台灣工作到上海，和先生在彼岸追尋另一個新人生。「我希望兩人一起生活。」陳淑芬和先生分居期間，陽台上三個盆栽從綠意盎然到枯槁變黃，冰箱裡空蕩蕩，廚房爐子再沒傳出喧嘩的炒菜聲，漱口杯旁立著一支孤零牙刷……。

先生不在台灣時，陳淑芬不急著回家，在公司裡一直加班。即使這麼忙，晚上仍想與施汶秉說說話，「女人就是這樣，再怎麼累，還是想說話。」施汶秉卻不太配合，陳淑芬說他老是嚷嚷很累。有一次，掛上電話說再見後，施汶秉手竟然就停在電話旁，一動也不動睡著，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沒關燈、沒洗澡。

「一開始媒體報導得太嚴重，我身邊的人一聽說我先生到上海，所有人都說：『你應該擔心包二奶這件事的！』在台灣也是可能有外遇，到哪邊都是一樣的，最重要的是經營兩個人的感情。」陳淑芬說著，甚至還有報導寫，另一半要到上海需要「結紮」，她覺得很恐怖，這樣的婚姻走下去怎能不提心吊膽。結果，同樣的事講多了，施汶秉有點生氣，「每個人都在講這件事，叫我要小心誘惑，卻不是在討論當地的潛力。」

施汶秉表示，他心裡只想著營運中心就要移往大陸，若沒提高自己附加價值、競爭力，到時候台灣的失業潮裡就會有自己的名字。「我有危機意識，將來一定需要有國際觀，或是兩岸三地經驗的人。」施汶秉一心打拚，陳淑芬在他的影響下，四月也親自到上海看看先生的工作環境，才紓解心裡那股夫妻分隔兩地「說不出感覺很怪」的心情。

「原來是因為他要跑寧波、深圳、南京。台灣總覺得台北到高雄很近，這裡卻很遠，一天能做一、兩件事就覺得好多。」陳淑芬了解施汶秉「累得半死」的原因。她從被動隱約感覺「該去上海」，到後來一人包辦繁雜的離台手續。沒有小孩，加上父母支持，施汶秉夫婦短暫分居後，終於又相聚上海。

相反的，另一個全家移居到上海的家庭，卻因孩子即將念小學，而面臨家人可能必須分居的苦惱。二○○○年，原任３Ｍ亞太區首席代表的張序誠，離開任職十五年的老東家，選擇重起爐灶。由於過去經常往返大陸各地的商務考察經驗，張序誠徵得太太同意，二○○一年四月舉家遷徙上海浦東，在高檔次的仁恆濱江園住了下來，也開始籌備自己的倍晟管理諮詢公司。

• 張序誠夫婦舉家遷徙到上海
卻想讓小孩回台灣受教育

剛開始工作很順利、小孩也很適應新環境，不過，今年三月公司在浦西虹橋啟動，家也遷徙到附近的古北小區來。但太太陳淑敏抱怨浦西空氣和環境綠化遠不如浦東，小孩容易生病，小病還好、可以到設有外賓部的醫院，大病就不放心在本地就醫，加上大兒子在這個社區沒有合得來的同伴，一改當時想來上海的想法，開始懷念台北木柵的堂兄弟玩伴們。

雖然以人力訓練為主的公司業務蒸蒸日上，今年十月倍晟即將在成都設分公司，明年春天北京也要成立分公司，不過家庭問題卻困擾著這位視家庭為生活重心的父親。

「我希望小孩的人格教育養成是在台灣完成的，畢竟不論事業再怎麼成功，如果孩子不能與你溝通、產生互動，家庭就會出問題。」民國四十八年次的張序誠，觀察上海的小孩在一胎化環境和父母寵愛下，重視物質、唯我主義高、又不注意同儕感受，很容易迷失自己、家庭倫理失調。本來，他打算讓今年秋天要念小學的兒子，遠赴一個半小時車程的昆山台商子弟學校就讀。但如此一來，七歲大的小孩每天都要承受三小時舟車之苦，往返上海與昆山，陳淑敏很捨不得，尤其兒子患有先天異位性皮膚炎，體質虛弱，加上台商子弟學校高年級必須念兩套教材（一套適應台灣教育銜接、另一套配合上海升學），課業負擔更重，她傾向讓兒子回台灣念書，但這麼做，家人相聚時間就會減少，誰都不願意在小孩成長過程中缺席。

「如果三通，台商與家人間的相處障礙減少，就不會發生這麼多兩岸親倫悲劇。我也可以加重台北公司的業務分量，每個月往返兩、三次。」張序誠和陳淑敏認為，兩岸政府政治角力讓人民生活產生太多阻礙。去年，從上海海關出入的台灣人高達八十四萬人次，來來往往的每個台商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每個家庭都有一個故事。故事的相似點是：為了追求前程和事業，越來越多夫妻（或是父母和子女）分居兩岸；越來越多家庭擺盪在分居與團聚間。他們都在等待一個美麗的完結篇，但他們不知道，還得忍受多久的等待和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