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使者

上帝的使者（1）

說起來，剛認識蔡順志這個人的時候即是一場驚訝！
那天，好不容易撥出空要約紫嬋一起去吃晚餐，才跨入她的診療室卻發現紫嬋正對著一張X光片發呆。 高亢頗不以為然，心底總認為就算是醫生也該有吃飯的時間，不先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如何照顧別人？
於是他走到紫嬋的背後，輕拍她的肩喊：
「吃飯啦！看什麼看得這麼獃？」
這一拍彷彿把紫嬋從十八天外驚嚇回來，只見她轉頭看著高亢，微憋著唇，沒好氣的說：
「幹嘛這樣偷偷摸摸又大吼大叫，想嚇死人吶！」
「我偷偷摸摸又大吼大叫？」高亢被罵得百口莫辯，一肚子委屈。「是妳自己看得出神還怪我？」
「不怪你怪誰！」
紫嬋想想也對，是自己看得太出神才沒注意到高亢已經走到身後，於是半嗔半嗲地對高亢輕聲細說。
走向前，對著那張讓紫嬋發呆的X光片看幾眼。 「這張片子看起來很正常，照片子的人應該很健康沒有半點毛病，我搞不懂有什麼值得妳出神半天？」
是的，乍看之下這張X光片不但平淡無奇，懂腦科的人也會說照片子的人身體相當健康！ 問題是，如果照片子的人真的很健康就不需要大費周章專照這張X光片；然而，會照這張X片就是懷疑照片子的人腦部有問題才會專照這一張。 這段話聽起來好像很矛盾，連自己都會搞糊塗，懷疑有病變才照片子，照了之後看起來沒有病變，既然沒有病變那不就是白照？
「從這張片子來看照片子的人的確很健康，可是不但X光片的主人堅持自己的腦袋有毛病，連他的親戚朋友也一致認為他的腦袋有毛病，所以他才特地跑來醫院照這張X光片做檢查。」 「妳說的這是什麼話！」對紫嬋的這段話高亢非常不以為然：「到底妳是醫生還是他們是醫生？到底又是誰說了算？」
「話是這樣說沒錯。」紫嬋側頭反覆一下，說：「一開始我也是抱著這種堅持，但是見過X光片的主人後卻給了我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什麼感覺？」
「說不上來，就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輕聳肩，紫嬋微憋著嘴說：「反正你等一下見到他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他等會要來？」
高亢倒是沒想到原來這張X光片的主人馬上要來，難怪紫嬋到了時間還不交班吃飯。 舉起手腕，紫嬋邊看時間邊說：
「應該要到了！」
話才說完敲門聲便扣扣地響，兩人互望一眼，紫嬋對著門外喊：
「請進！」
門打開，一位年約五十歲的中年男子畏狎狎地躡了進來。
為了體驗紫嬋說的那種『奇妙的感覺』，高亢從一進門就由頭到腳仔細打量他一番。
斜睨桌上的病歷，高亢得知他叫蔡順志，四十九歲，身材略胖，皮膚還算白晰，雖然不是那種病態的白，但是下巴的鬍渣和渙散的眼神卻讓人感覺「很憔悴」。
照道理說這種年紀的人應該擁有一張經歷滄桑的成熟臉孔，但他卻是一種憔悴，不是那種患重病無氣息的憔悴，更不是那種受過苦難的憔悴，就是一種很單純又讓人說不上來的憔悴。
進門後，蔡順志很有禮貌地對紫嬋鞠躬打稽。
「對不起，我來晚了！」
「沒關係！」紫嬋笑了笑，伸手指著高亢說：「這位也是院裡的醫師，姓高。」
「高醫師你好！」
「你好！」
一開始蔡順志便給了高亢好印象，不單單是他禮貌周到，而是他渾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那種親切和藹的氣息。
初見面的印象加上這種比正常人還要正常的氣息，高亢開始懷疑他憑什麼認為自己的腦袋有病，而且還是親戚朋友都認為他腦袋有病！
蔡順志挪過桌旁的椅子坐下，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嘴角掛著笑意不斷地欠身，點頭。
「醫生，檢查的結果怎麼樣了？」
紫嬋微楞了楞，一時間竟難啟齒，蠕動幾下嘴唇後才輕聲地說：
「蔡先生，你的X光片經過我和高醫師的檢視，我們一致認為你的腦部很正常，沒有異變的跡象！」任何人聽到這樣的話肯定很開心的笑出來，有什麼比醫生親口告訴自己很健康、沒病，還讓人興奮？
但是蔡順志聽到紫嬋的話卻馬上拉下臉，並且帶著嚴重懷疑的口吻說：
「正常？怎麼會這樣？不會的，你們有沒有詳細看過？我的腦袋怎麼會正常？」
出人意表的結果實在讓感到高亢哭笑不得，哪有人不相信醫生對自己說很健康的道理。
「蔡先生，既然你到醫院檢查就應該相信醫師所做的報告，如果你不相信我們的檢查結果，建議你可以到別家再檢查一次，但是你不能否定我們的專業知識！」
「到別家檢查？……」蔡順志垂下頭，憔悴的容顏又浮了上來。「連你們這一家已經是第十六家了！」「十六家！」
高亢和紫嬋不約而同地驚呼出來，臉上的肌肉更是誇張的可以！
「那其他十五家都怎麼說？」
高亢的好奇心被亢奮地挑起，他想知道同一種症狀在十六家不同的醫院檢查會不會有十六種結果。
然而蔡順志卻表現得更為不堪，只見他帶著鬱悶的口吻說：
「都跟你們講的一樣！」說完這句，蔡順志的神情忽然變得很不安，嘴裡直嘀咕：「沒道理的，不可能會這樣！」
這真是讓人哭笑不得，行醫的經驗裡雖然有遇過不信任醫生檢查報告的情況，但是像蔡順志這種連續接受十六家醫院檢查，卻又否定同樣結果的情況倒是頭一次碰到。
稍稍分析一下後，高亢開始覺得蔡順志的腦袋瓜子的確有病沒錯，只不過是X光檢查不出的病。「蔡先生，我想你是不是應該看別科？例如精神方面的！」
一般人被建議去看精神科總是會有點排斥和不悅，然而蔡順志卻沒有這種反應，只見他抬頭看了高亢一眼，然後苦笑著說：
「我很清楚我自己的精神狀況，我甚至可以告訴你，如果我的精神狀況有問題就不會掌控一家資本額超過五十億的企業。」
暗吸一口氣，高亢沒想到面前的人還是一位大企業家，每天周旋在龐大金錢和事務中，這種情況要強說他精神有問題確實有待商榷。
「那也不一定，也許你的壓力太大了！」
「不！」蔡順志搖搖頭，說：「我沒有什麼壓力，所有事務公司都有傑出人才處理，根本不需要我費半點心！」
紫嬋一直在旁邊靜靜凝聽、觀察，從蔡順志的談吐和身份背景的確很難說他精神有問題，因為他看起來實在太正常了！
高亢更是不解，像蔡順志的背景幾乎可以說每天坐著數錢都會覺得煩，照理應該不會有精神上的疾病，然而他卻苦苦跑了十六家醫院堅持自己有問題，這種思想的出發點到底是什麼讓他的好奇心衝到了最高點。
「那我請問你，你一直認為自己的腦袋有問題，能不能告訴我是什麼問題？」
聽到高亢的話蔡順志眼神閃了一下，隨即露出異常痛苦的表情，那種表情非常強悍，強到一旁的高亢和紫嬋不禁心頭顫了顫，並且驚訝一個人怎麼能將痛苦表達得如此淋漓盡致！
輕輕地搖頭，淡淡地嘆氣，蔡順志黯然著語調說：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待續）

作者：李文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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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亢憋了很久，最後還是笑了出來！
「蔡先生，我不得不承認你這句話說得太玄了！」止住笑，高亢硬把情緒給壓下來。「你不知道你哪裡有毛病，然後又堅持自己有毛病，這不但矛盾，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高亢！」
紫嬋輕喚一聲，提醒高亢剛剛已經失態，但是蔡順志卻搖搖手，苦笑的說：
「沒關係，幾乎每位醫生都會有這種反應！」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高亢完全愕然，心情剛好就卡在笑和哭的中間，不但囤積了滿山滿谷的問號，還被蔡順志這種彷彿聽天由命又死不認命的矛盾表現填得喉嚨搔癢不堪。
正色地再次對他打量，高亢決定非把蔡順志的問題根源挖出來不可！
雖然自己不是什麼祕密機構的特派員，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冒險經歷，但自信還能接受超出正常知識以外的事情，怎麼說也不信會讓蔡順志這樣一個平常人給弄得哭笑不得。
輕咳一聲，高亢拉下臉色，用嚴肅的表情對蔡順志說：
「你認為自己的腦子有病所以四處作檢查，雖然所有醫院的報告都證明你的腦子很健康，但是你堅持不接受這樣的結果。那我可不可以反過來問你，你憑什麼認為自己的腦子有問題？」
「我就是知道自己的腦子有問題，這一點我很堅持！」
雖然蔡順志用很堅定的口氣回答，但這對高亢來說等於沒說，因為還是在蔡順志的主觀裡打轉。
「你這樣說太籠統又模糊，能不能具體一點？」
「具體一點？……」低下頭，蔡順志似乎陷入一場非常激烈的內心掙扎，因為高亢和紫嬋都看到他臉部的肌肉不停地在抽動著。不僅如此，那抽動的頻律竟然還重重地撞擊在他們的心坎。
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蔡順志一直在不安中掙扎，最後才見他低著頭用小到不能再小的聲音細細地說：
「我時常聽到上帝的聲音！」
「你說什麼？」
雖然聲音很小但是高亢並非沒聽見，只是不懂他的話中意思，因此才會再重複問一次。
蔡順志被高亢詫異的詢問聲頓然喝住胸口，只見他頭垂得更低，聲音更是虛幻，細細地說：
「我的腦中時常聽到上帝在對我說話的聲音！」
幻想症！
一聽清楚蔡順志的話高亢幾乎衝口而出，可是他又立即把話吞回去！
「你的意思是說：你時常覺得上帝在對你說話？」
「不是！」蔡順志抬起頭用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說：「不是『覺得』，是真的有聽到！」
好了！這下高亢幾乎要做總結並且開單對症下藥！
從他的言行舉止，從他的談話內容，高亢研判蔡順志是因為工作壓力造成心情緊繃，或者受到某種突如其來的刺激，再經過長期週而復始使得他對周遭事物產生不信任感和幻想，藉以排除心底的不確定性。
因此，高亢幾乎已經確定蔡順志不是長什麼瘤之類的的異物，而是患有嚴重的精神幻想症。
正當他想用堅硬的口氣建議蔡順志轉到精神科看診時，紫嬋卻適時伸手將他止住，並且問蔡順志：
「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上帝都告訴你些什麼？」
「很多，各方面的！包括我私人的事情，也包括政治、國際趨勢、財經等等。」說完這句話，蔡順志突然出現一種很詭異的表情，朝著高亢兩人竊竊地說：「我還可以告訴妳，我的企業能夠在短時間內快速茁壯也是上帝不時對我耳提面授的結果！」
越說越玄，越說越怪異！一個人的成功可以歸納出很多方面的努力，雖然有人基於宗教信仰而把功勞推崇給信仰的神，但是從沒有人會用『上帝不時對我耳提面授』這種字眼來形容。
高亢簡直快聽不下去了，因為他差一點以為面前這個人不是大企業家，而是一名乩童！
「你這個症狀多久了？不！我是說你這種情況多久了？」
一時嘴快把心裡的想法衝出來，然而蔡順志似乎一點都不在乎這種帶有嘲笑的說話方式。
「嚴格講起來從我八、九歲的時候就曾經有接觸過，不過那時候懵懵懂懂只是一些印象般的感覺。而後大約十年前我才確定接觸到非凡的訊息，並且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接觸時的情況？」紫嬋搖搖頭，覺得表達得不是很貼切，但又不知如何表達所要問題的重心。「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蔡順志點點頭，吐口氣後說：
「雖然訊息的來臨大半都在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但其實是沒有時間性的，任何時候，任何地點，不管我在做什麼都有可能接受到訊息。
當訊息來臨時，我通常都會陷入一種無法自主的情況中，彷彿我的大腦被某種力量瞬間控制，並且取代，那個時候我的個人思想、感官神經、甚至自主力都會完全喪失。
這種情形如果發生在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還無妨，但是有很多次是發生在與人相處的時候！
那很糟糕！因為週遭的人會以為我發瘋或中了邪，但是他們問我的問題我卻能清楚的知道，也能很從容的回答。可是我就是不能自主，彷彿所說的話不是我自己的意識，而是那股力量透過我轉達而已，可是我又非常清楚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蔡順志愈說愈頹廢，越說越消沈，彷彿此時又陷入那種沒有自己的境地。
「這樣說好像很矛盾又複雜，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懂我的意思？淺顯一點來說就是：當訊息來臨時我好像脫離自己，然後站在一旁看自己說話，看自己做事！」
蔡順志的話紫嬋只懂一半，卻能體會他內心裡的痛苦；而高亢不能體會他心底的痛苦，但卻完全聽得懂他話中的意思。
前一陣子高亢跟母親到一家神壇拜拜，碰巧遇到神壇裡的乩童正在扶鑾辦事。從小接受科學教育的高亢當然對這種事非常好奇，因此他靜靜地觀察整個儀式，當乩童癱瘓地結束儀式後，高亢走上前也觀察他的言行舉止。
後來，基於醫生的立場他希望能更深入瞭解乩童扶乩時的身、心理狀態，高亢還趁機跟一邊抽煙等體力恢復的乩童閒談。
據乩童的說法，所謂的乩童就是神祉和人溝通的一種工具，當神祉降臨時乩童本身還是有意識的，只是意識完全不能自主，所有說的話、做的事都是神祉透過乩童的身體來表達，而乩童本身就像靈魂出竅，而出翹的靈魂是站在一旁從頭瞭解到結束。可是這種靈魂出翹、入翹的過程很辛苦，所以神祉離開後乩童才會全身癱瘓無力。
現在對照當時乩童所說的話，高亢九成九把蔡順志歸納到那種模式，但問題是沒有一名乩童會像他這樣痛苦，甚至讓他跑了十六家醫院檢查腦袋。因此高亢不明白到底他所接觸的是什麼樣的訊息？跟乩童所接觸的是不是同一種模式。
看著蔡順志，高亢把觀點整個扭轉過來，開始想瞭解他內心最深處隱藏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