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不性由你/你真的非得這樣說嗎? ─ 也談中文西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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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題: 性不性由你/你真的非得這樣說嗎? ─ 也談中文西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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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不性由你/你真的非得這樣說嗎? ─ 也談中文西化

    文章來源:Wenson的隨筆網站




    別誤會,雖然標題有「性」,但我要寫的內容跟性行為無關,更不是要談現在最熱門的性騷擾事件。而是拖了好久(算算起碼三年了)都沒有寫的題目 ─ 中文西化。這裡所說的西化不是什麼「直書橫書、左起右起」之類的問題,其「化」在於更根本的地方,而且越來越嚴重,有的人期期以為不可,有的人覺得是與時俱進,多數人則習焉而不察。我雖有些想法,但犯懶就一直擱著,眼看前些日子「語言癌」的議題憑空而降,於我像是接了盆無根水,催促著趕緊把這「宿便」給排解掉。先談「病況」,再來談這病算不算嚴重,以及是不是有些情況並不算是生病。

    先從幾個月前我聽到的一場企業簡報講起:

    那最後的部分,我簡單說明一下我們Reference的部分,這是我們目前實際已經銷售給客戶的部分,包括在日本的新產品的部分,以及一個架構體的部分,再來是NTT的部分,也就是一個目前日本最大的電信商的部分,它是做到一個網路或所謂跨國管理的部分……
    我是照著當時錄音的原文重現,相信大家看了都覺得有毛病,不過聽說畢竟不同於讀寫,大家不妨試著用比較緩慢的語速再配合點抑揚頓挫把這段話講上一次,就會發現其實好像也沒那麼怪,而且要是認真說起來,咱們現在電視上的主播和名嘴講話不都有這習慣?這種贅字冗詞的問題,不是最近才有,更早就有人討論,只是名字不叫語言癌,以往常見的說法是「中文西化」或「中文歐化」。

    這幾年我不時會看到余光中出來談中文西化,他也早就寫過相關的著述,像是〈論中文的常態與變態〉、〈翻譯之為文體〉等,對這個議題有興趣的人,建議可以去找這兩篇文章來讀,第一篇在網路上有不少轉載,第二篇則少見,也許要翻書才行。另一個對這個現象大聲疾呼的人是香港有名的文化人思果,他的《翻譯研究》是本值得一讀再讀的好書,與其說是翻譯理論,倒不如說是語言與文學心得,有些精采處會讓我想起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思果去世已久,聽不到他對語言癌議題會不會有什麼新見解,不過我挺好奇這次怎麼沒人去問余光中。當然我這麼說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次語言癌引起的後續討論範圍已經不單純限於語言,還加進了很多國族、社會、階層、意識型態等層面,像余光中這種在年輕人眼中已經黑掉的保守人士來講話無異於火上加油。有趣的是,看著這次的紛紛擾擾,剛好跟《翻譯研究》裡的一段話若合符節:

    在變化極快極多的時代,總不免有國故派與進步分子之爭。翻譯這件事,尤其免不了有這個現象。國故派的名字是我借用,我心中所指的是英文所說的purist,就是在文字方面非常講究,力求純正,不喜歡不三不四、不倫不類的中文的人…(中略)…我所要說的是國故派,永遠是少數,但這種人也相當有力量。另一方面,進步分子也不可輕視,他們一部分的「創作」會流傳下去,雖然另一部分遲早會遭淘汰。這兩方面的力量互相消長,國故派儘管不喜歡歐化中文,歐化中文仍舊得勢;進步分子儘管討厭國故派,大多數的人仍舊聽國故派的話,想把中文寫得像中文。
    我不是「國故派」,不過的確會看重他們的意見,並不時檢視自己是否犯了他們眼中的毛病(很明顯犯了不少);我也算不上是「進步派」,雖然我認同語言本來就一直在變化,尤其是像白話中文這種還很稚嫩的語言,就像小孩子一樣不應該早早就被定型,然而我認為即使語言沒有恆定不易的標準,也還是有相對的優劣可說,有時也真的有對錯之別。舉個例子,「進行一個XXX的動作」前幾年大舉出現在台灣的日常語用之中,我印象中最經典的一次是前立委顏清標被救護車送到了醫院,記者在報導時說:「顏清標病倒送醫,進行了一個住院的動作。」我聽了不禁啞然,住院是一種狀態,怎麼會變成動作呢?這無論如何都是錯誤的中文,因為根本就違反了最基本的語言邏輯,講白話點就是不合文法,而且是語言學中共通的文法規則。還記得我們一開始學英文時老師教過「有些動詞不能加ing」嗎?要使用進行式,動詞的時間感不能太長(例如know),也不能太短(例如find),當然我們可以破格使用原本錯誤的文法來創作,例如廣告詞「I'm loving it」,或是饒舌歌裡常聽到的特殊用法,但是奇正相成不代表沒有標準,更不代表沒有好壞可言。

    同樣地,我最近看到不少人說「的部分」就算是贅語,那也沒有造成什麼問題,用常識或上下文判斷就可以知道那是說話者的口頭禪或是真指「一部分」。然而我不認為如此,有興趣的人可以參考這篇文章的解析,在此就不贅言了。其他中文西化遭垢病的慣用語句還有不少,我沒有興趣像思果那樣一一細談,說多了也大概沒幾個人想聽,想進一步了解的人建議先看看維基百科中歐化中文的條目,或是找本《翻譯研究》來看。

    比起「語言癌」,「中文西化」這個稱謂有利有弊,因為「癌」字太過負面,容易讓人覺得這些用法十惡不赦,乃至於快要毒殺了中文,卻無視於這個現象背後的理路(例如為什麼服務業特別喜歡說「為您送上餐巾的部分」),甚至有沒有可能其實反而是活化了中文。然而西化或歐化這種描述也有不到頭的地方,畢竟現今許多中文的贅詞病句在西方語言習慣裡是找不到的,要說這是西化不免有誤導之嫌。我自己並沒有想到什麼特別好的稱呼,如果硬要我形容的話,我會說這現象是對中文的「簡化」與「固化」。

    簡化?贅字不是把句子拉長了嗎?我所說的簡化不是字數上的簡,而是句法上的簡,其實這跟固化是一體兩面的事情。當我們說話寫字只喜歡用固定的幾個套路,像是當年學英文要背的「N大句型」,行文變得像在寫填充題一樣,只是把字詞代入固定的位置就算造句。我所說的還不是「做一個XX的動作」這種明顯的怪異句型,這種病句雖然大家還是很常用,不過已經有不少人意識到其中的毛病,進而故意模仿與取笑,因此反而逐漸不成問題。真正深入骨髓的,是看起來既工整又嚴謹的套路,例如「歡迎王教授今天來到我們的中間,在有關環境污染的各種問題上,為我們作一次學術性的演講」(這是余光中舉的例子),看似說了很多,實字卻有限。如果要改掉這一類的虛字虛詞,句子還得四平八穩的話,其實是需要點文字功力的。講得玄一點,簡單的句子反而比較難寫/講,固定的套路則容易造出洋洋灑灑卻意義稀疏的句子。

    這種固化與簡化不僅僅在句子的整體結構上常見,在造詞用字時也有不少,最典型的就是「性」。舉個例子,我看NBA球賽的時候,常常聽到體育台的主播說:「今天他對籃框的攻擊性,還有對籃板的把握性,甚至是對進攻的節奏性都表現得太好了。」這些句子一點也不像中文,翻成英文反而正常許多,而且有的照中文字面深究起來還有問題(為什麼要「攻擊籃框」?)。當然,不是所有的「性」都是不好的,尤其有些翻譯名詞免不了得這樣使用,例如Kuhn很有名的「不可共量性」(incommensurability),這是為了儘量保持原文意涵。從正面來看,這種轉品是對中文抽象表意功能的一大補充,就像德文裡所有的形容詞都可以轉為中性名詞(類似英文裡的「-ness」、「-ity」)一樣,碰到要介紹一個陌生的概念時非常好用,然而多這功能是一回事,濫用又是一回事,現代人的語言裡充斥著許多「為了性而性」而的用詞,既非術語也非成例,甚至也不見得是為了方便,很多時候是為了讓句子看起來比較「厲害」一點,像是「這項政策具有高度的不確定性」、「這個想法充滿了可實踐性」等等,作者難道真的是非這樣用不能完整表達嗎?

    我不確定這種灌水卻又僵化的用語風潮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根據我自己的成長經驗,起碼到我高中以前在台灣還不常見,反而是在中國大陸很興盛,中國的官方或官樣文章裡常有成串贅詞與廢話連篇的套語,像是喜歡在動詞前面加個「進行」等,這是他們特殊歷史文化背景下發展出來的(壞)習慣,台灣因為分治而得免。可惜的是,就在他們意識到這問題,繼而稍見起色之時,我們卻患上此病(但我不確定是否是「遭到感染」),十數年間到處流行,甚至眼看著就要病入骨髓了。也許很多人會覺得我未免言重,但是看到大家對於這些空話、廢話如此習焉不察,每每讓我想起了George Orwell的名作〈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有人可能會因為覺得自己失敗而酗酒,繼而因為喝酒而導致更加一敗塗地。這跟現在英文所遭遇的情況如出一轍,這語言因為我們思想駑頓而變得既醜惡又不精確,然而我們語言的隨隨便便卻也讓我們腦子更容易犯蠢。
    A man may take to drink because he feels himself to be a failure, and then fail all the more completely because he drinks. It is rather the same thing that is happening to the English language. It becomes ugly and inaccurate because our thoughts are foolish, but the slovenliness of our language makes it easier for us to have foolish thoughts.
    這是George Orwell在1946年寫的文章,至今仍是經典,非常推薦有英文能力的人讀,網路上可以輕易尋得,就算不同意使用語言真有必要像他說的那般極端與講究,卻總是可以讓我們捫心自問,是否曾想藉由空虛的遣詞用字來掩飾思維的貧瘠。他認為「陳腐寡義的譬喻、成語,可以讓你省去許多心力。代價則是讓語義含糊不明,對讀者而言是如此,對你自己亦復如此。」這就是我前頭說的,簡單的話往往比複雜的話還難講,因為沒有了高深字眼的遮掩,話裡有沒有料就得一翻兩瞪眼。我常常在想到底為什麼這些年台灣人喜歡把話越講越長,卻也越講越虛,明明大家都喜歡批評官樣廢話,但是從中學寫作文開始,卻常愛標榜空空洞洞的文字堆砌。我同意不需要人人用字時都得提心吊膽時時講究,而且不同身分的人說話不清楚所造成的負面影響也大有不同,現實生活中我也不會去「糾正」別人的西化中文,但我真正在意的是風氣,當我們都討厭政客,卻又常學著政客寫字講話,這難道不值得警醒嗎?




    關於這一塊活動的部分,在短短的一天之內,一天之內,各位,你們知道創造了多少的營業額嗎?就這一塊,各位知道嗎?創造消費者多少直接購買的動作…
    這是我前兩週聽到的某個簡報,除了充斥著「這一塊」、「的部分」,簡報時也不斷聽到同樣的話說兩次,通常這種簡報廢話超多,手法差,內容少,講者的口條又爛,所以只好靠大量的虛字冗句來製造緩衝。我常看到有人在學簡報技巧,但是都只著重在如何製作ppt、如何掌握節奏、如何快速讓人留下印象等等,好像沒什麼人在乎口語表達是否精準。當我一次又一次聽到這種灌水的簡報,不禁懷疑到底是講者有問題,還是根本連聽者都有問題?我們是不是習慣了接受低密度的資訊,長此以往也就產生了這種廢話文化?

    聽起來像是老人家的絮絮叨叨。老一輩的人常喜歡批評年輕人語言程度差,然而舉出的「正例」卻又往往無法獲得新世代的認同。語言就跟科學一樣,也有典範轉移,至於什麼叫做好或夠好,恐怕是一個吵不完的話題。中文西化的問題也是如此,批評西化者常有一種看不慣的心態,覺得就是因為大家中文太爛所以才不懂得怎麼寫乾淨、漂亮、「正確」的中文,結果就很容易讓語言問題變成世代之爭。其實這不是中文特有的現象,西方的「國故派」也會批評「進步派」把語言搞得不三不四,西風東漸後更讓許多東亞國家的語言都產生了劇烈的西化,然而中文還是有個比較特殊(或者說程度比其他東亞國家嚴重)的關節,就是白話文運動。

    雖然白話中文並不是民國初年方誕生的產物,不過確實是在20世紀之後才確立了地位。早年有不少知識分子對於中國傳統的一切都很看不順眼,亟欲引進西方文明,因此不僅要推行白話文,甚至有人主張漢字羅馬化,最有名的代表人物就是大名鼎鼎的魯迅,他甚至喊出了「漢字不滅,中國必亡」的口號。除了拼音之外,當時的「進步派」也大量把西化的句式生拼硬湊到自己的文章裡。因此中文西化這個議題背後其實還潛藏著一個民族自信的議題:中文到底適不適應現代文明?需不需要借用人家的形式?過了這麼多年的激盪,現在的白話中文其實已經跟民初很不一樣,而「國故派」也有了更多的自信,可以更大聲說中文其實已經夠嚴謹與精密,(過度)西化大可不必。

    即使如此,國故派(尤其是在台灣)現在依然有個無法迴避的問題:就算西化又怎麼樣?某些人的答案可能是:「身為中文與中國文化的繼承者,我們有責任讓中文保持(起碼的)純淨。」這個答案在目前的台灣可謂極端政治不正確,但的確是某些文壇祭酒乃至於教育者的心聲,而且這批人往往同時也是文言文教育的推手,平時就喜歡講文言文多好多棒,甚至更進一步把語言癌或西化中文的解方歸諸於學習古文。於是乎,討論語言癌問題時處處充斥著對立與矛盾,早已不是單純的語言問題。

    有時候,利弊是一體兩面的事。在台灣討論中文西化雖然有統獨立場或世代差異的傾軋,卻也因為跟中國傳統文化有了距離,因此反而可以比較冷眼來看待這個問題。對我來說,重點不是「守中」或「西化」,而是語言的表達方式能否更多樣、該要精確的時候是否夠精確。舉些我談過的例子,這些年網路鄉民常喜歡運用諧音字,而且逐漸滲透到現實生活,不只許多廣告詞喜歡用諧音,連地名、路名、店名也都會注意是否有諧音。當然諧音自古皆有,但是以往的中文世界並沒有這麼盛的使用風氣,相較之下英文、日文都有長久的諧音文化,這種「西化」一定是壞事嗎?我反而覺得讓中文更多采多姿了些。同樣地,我年輕的時候,余光中那句「今夜的天空很希臘」還是少見的轉品用法,可是這幾年這種轉品已經非常普遍了,而且不只名詞可以轉來當形容詞,動詞也可以。其實中文本來就是很適合轉品的語言,因為不像拼音文字那樣會有詞類變化,所以轉品時具有額外的趣味,只是以往的白話文中不常發揮,使用頻率遠低於西方語言。那麼我們是否也可以說,這種新世代流行的「西化」,其實讓中文變得更豐富、更有趣了呢?

    也許在此可以更深入一點討論利弊的問題。如果白話中文的發展原本就已經到了完備的程度,換句話說,不需要進一步「西化」也夠用了。那麼擴充或強化一個用法,會不會反而排擠到原本的用法呢?這樣講有點抽象,我且用上頭轉品的例子來解釋。當有一個人說「科P好威喔」,現在我們大概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深究的話,還可以細問兩個問題:(一)這個句子原本的中文無法表達嗎?(二)這種用法用多了會不會讓詞彙變得簡化,以致於中文越來越差?對我來說,(一)可以不論,因為就算原本已經夠用了,多一些用法也不是缺點,不過有些「國故派」卻不是這麼認為。至於(二)則比較複雜,幾年前最愛這種用法的人往往也是中文程度看起來比較差的人,所以看起來這顧慮不無道理,但是現在大家普遍使用後,反而是往兩極化發展,語言程度好的人用起這種轉品常是妙到顛毫,令人莞爾;程度差的卻看起來更像是寫錯字,或讓人感到字彙貧乏。說到底,這件事似乎還是得回到語文的使用者本身,一個好工具交到不同人手上,有的人上工時顯得更加靈活,有的人卻變得只會用這一兩招。即便如此,我們難道應該怪罪說是這個工具的錯嗎?

    如果中文西化有利有弊,對我來說,問題就不是該如何防止西化,而是該如何讓中文不要流於簡化、固化、「廢話」。因此我不贊成很多國故派人士的建議,以「多學文言文」作為解方,這不是說學文言文一定沒幫助,但是那得要學多少、學多久才能有些許效果?更何況如果學得不到位,半文半白的中文也很危險,文白混雜要混得漂亮可不是件簡單事,萬一出了差錯,其弊病也不會輸給中文西化太多。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像George Orwell在〈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裡那樣,針對「政治化英文」(講白了就是故作高深與複雜,愛用虛字冗詞規避內容的空洞)提出明確的「六個戒律」,這不僅是因為他那種標準極為苛刻,甚至連他自己也沒有完全做到,而且我認為語言使用有太多的變數,與其求諸直白的規矩,倒不如反求諸己,在使用文句的時候捫心自問,瞧瞧到底是不是犯了什麼毛病。以這樣的標準來看,我依據毛病的嚴重程度,由重至輕分成以下三點來談:


    一、是為了精確還是故作高深?

    這毛病講簡單點就是在「裝假掰」。其實,很多時候這乃是出於不自覺的選擇,畢竟說「這本書具有高度的可讀性」聽起來就比「這本書很值得讀」還要厲害,可是我們問問自己,真的有必要寫成前面那個句子嗎?還是只是沒話找話講,想裝出一副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模樣?同樣地,像「使此些歷史時刻滿載具高度感染力的戲劇性」、「在尼采那裡,告訴我們有一種『報復生命』的自我實踐,試圖面對龐大倫理的外部性,報復一個無論如何都被整理好的『生命』」(雖然我是學尼采的,但卻慚愧寫不出這麼厲害的文字)…這一類的句子,難道真的要這樣玄虛不可嗎?當然,有些人喜歡玩解構,或是想仿效海德格,我也不是說一定不該這樣說話寫字,但是經驗上來說,我更常看到的情況是「不想講清楚」(例如文青風的藝評),以及「不能講清楚」(像是George Orwell所說的「New Speak」),也有人久而久之變成了「不知道怎麼講清楚」。當然啦,沒人會承認就是了。


    二、是否因為積習多了冗詞贅字?

    這一點是近來語言癌議題的核心,舉凡現在熱門的「進行…的動作」、「…的部分」、「…這一塊」,或是一般中文西化條目中常見的「一個」、「作為」、「當…的時候」等等,大家可以自行參考維基百科的條目或余光中等人的文章,看看自己是否免於此弊。我相信如今一百個中文使用者裡頭,有九十九個大概都會犯這種毛病,不過我反而覺得不像第一點那麼不可取,因為起碼溝通的基本功能還在,況且真要完全杜絕的話,得要花極大的心力來練習才行,實在很難強求大家都得花這樣的功夫。況且什麼算冗詞贅字其實不太容易有標準,舉個詩詞笑話為例,像大家很熟悉的唐詩〈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要細究的話也可以說有贅字,有人就大刀一砍,將之變為五言:「清明雨紛紛,行人欲斷魂。酒家何處有?遙指杏花村。」(還有更搞怪的三言版本,且不多講)。我相信很多人都不會同意被砍掉的那些算是贅字,包括前兩句,即使「清明」已經點出了「時節」,「行人」本來就是在「路上」,但是詩句的氣韻卻因之而有不同。這其中有太多主觀成分,是非難定。不過就像我前一篇文章說過的,難定不代表不能定,「進行了一個住院的動作」實在不能說是正確或有意義的用法。


    三、是否為「好的中文」?

    看到這一點應該很多人覺得摸不著頭腦,到底什麼是好中文?甚至為什麼應該寫出好中文?我這裡所說的好中文並非指詞藻華美,而是能否懂得中文的特色,繼而避開劣勢、善用優勢。舉個例子,看過外文學術論文的人應該都有感覺,同樣是複雜的長句子,西方語言往往比中文更清楚明白。這道理在於先天的文法結構,中文其實是很不適合長句子的語言,因為修飾語(Modifier)要放在修飾對象的前方,尤其是像子句這一類的東西,西文可以放在修飾對象後,「由小到大」一個個講清楚;中文卻是「由大到小」,修飾語拉得老長卻還不知道到底修飾的是什麼,是以只要句子一長,就好像一個人吃進了太多東西,容易患上語言學家王力等人所說的「大肚子病」。像這種毛病在現代人的中文裡很常見,年輕人尤其勇於使用長句,然而這非常考驗駕馭文字的功力,並非每個人都是駱以軍或簡媜,行險時一個拿捏不準就會釀災。中文還有很多特性,在此不欲多言,總而言之,講究好中文大抵已是文學寫作的範疇,能夠著力固然是美事,也不見得人人要照辦,因此在這三點之中最不具強制力。


    數學是科學的基礎,近代科學家首先引起數學的革命,然後解剖物質宇宙之全量。希臘數學的理想是造形藝術的理想。他們所謂數僅是實物的象徵:線、面、與容積。反之,近代數學,自笛卡兒以後,完全集中於無窮之分析,它的對境是抽象的空間關係、空點序列、無窮的級數、純淨的函數。畢塔哥拉斯是希臘人的代表,他的數量之懸衡是大小長短,可以測度;笛卡兒,費瑪,高士是近代人的代表,他們數的觀念趨重「無窮」之分析。數的觀念迥然不同,遂產生兩種懸隔的宇宙觀。希臘人的宇宙是有限的,囿於形象的實物;近代的世界是一種無窮空間的實現,內中真相超脫實物的形跡而為抽象的理想。
    以上這段文字出自於《科學哲學與人生》。方東美家學淵源,中文的造詣不在話下,同時又是一代大哲,通擅東西哲學與數國語文。我身在哲學圈子裡,閱讀學者們寫的論文時,常會有「這是中文句子嗎」的疑問,有時甚至覺得像是在讀Google翻譯所直譯的文章,不忍卒睹。因此不免揣想:「難道寫西哲、講科學,就非得用西化中文不可嗎?」當下腦中第一個想到可以借鏡的就是方東美。上頭這段談的數學、科學和哲學,言簡意賅,雖仍然不免有許多西化痕跡,但是此書撰寫已近40年,白話中文的發展已比當時更加簡練純淨,今人行文講話,卻難道還不如前人嗎?

    這是我給自己的一點期許和警惕,當然,不該也不會是語言問題的解方。白話文還是很稚嫩的語言,誰也說不準還有多少可能性。我只願大家盡量把話說清楚,那便已經是了不得的大成就了。


    此文章於 2015-05-27 12:12 PM 被 琥珀 編輯。
    ellerytvirus 謝謝這篇文章

  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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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覆: 性不性由你/你真的非得這樣說嗎? ─ 也談中文西化

    總覺得現代人講話或文章,
    要嘛很深奧,講得像文言文,又一堆專有名詞,又高高在上,
    不然就是贅字一大堆...
    ellery 謝謝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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